凡煙小說

第2章 Cinderell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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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我現在過去,半小時到。”

剛下班,顧殊寧坐在辦公室裏,掛掉電話,她把那份與柏森簽的合同反覆看了幾遍,收了起來。

她看上柏森那塊廠子不是一天兩天了,本來好好的合作關系,對方非要來些花招,即使她迫於市場形勢不得不向柏森妥協,也阻止不了她那顆蠢蠢欲動的野心。油性簽字筆再次畫了一個叉,離那個日子,更近了。

起身離開辦公室,外面的職員走得差不多,她應了老朋友方亦嵐的邀請,晚上去一家新開的兔斯基餐廳捧場,也是個生意上有往來的熟人。

高跟鞋響聲逐漸清晰,經過銷售部,顧殊寧下意識瞥一眼,透過那扇玻璃門,看到走空了的辦公室裏還有一臺電腦亮著,屏幕背後是一張年輕青澀的臉。

舒敏希折騰了一下午,向前輩請教了一下報價單的格式,在紙上寫了個草表,帶著那股興奮的幹勁,打出一份電子單,正要回覆給客戶。

“你要做慈善嗎?”

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個人說話,嚇得舒敏希手一抖,差點把鼠標扔出去,她顫巍巍地回頭,那張美女蛇般妖嬈冷艷的面龐映入眼簾。顧殊寧目光冷冽,面無表情,黑眸漠然地盯著屏幕,眉頭若隱若現地微微皺起。

近距離看好美。

舒敏希顯然不知道自己踩了顧老板的雷區,將要大禍臨頭,竟一門心思犯起了花癡,似乎完全忘記了前幾天傻呵呵跑去“自首”的事情…

“顧總好…”

小姑娘一臉花癡茫然的樣子,讓顧殊寧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。

“你給出這麽低的報價,不做慈善真是可惜了。”

“啊?”

一句話把舒敏希拉回現實,她看了看電腦屏幕上自己做的報價單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不知為何,這個美女總給她一股強壓感,僅僅是站在旁邊,已經讓她亂掉陣腳沒了頭緒,短短一句話犀利而尖銳,刺得她無力反駁。

兩頰燒得滾燙,舒敏希盯著電腦不敢回頭,仿佛腦袋頂已經冒起了尷尬的青煙,就在她以為美女走了時,顧殊寧再次出聲:“你給的最高報價都低於成本價,如果按照這樣發給客齤戶,你知道公司需要承擔多大的損失麽?”

“……”

小姑娘傻了眼,放在鍵盤上的手躊躇著該不該改掉那幾個數字,顧殊寧暗自搖了搖頭,雙手環胸,懶得再理會舒敏希,想著明天該好好盤問一下人事,正要離開,她目光一掃,瞥見舒敏希桌子上堆成小山的相關專業書籍,其中一本被攤開,寫滿密密麻麻的標記。顧殊寧出乎意料地楞住了,探究的眼神再次落在舒敏希身上,向來對員工要求頗高的她,頭一次有了妥協的想法。

“把詢盤郵件打開,我看看。”

她還沒走。舒敏希偷偷叫苦,被那冷冽的聲音凍得渾身一顫,忙不疊地乖乖打開郵箱,那封她查了很久詞典才完整翻譯出來的郵件,整齊地呈現在顧殊寧眼前。

“客戶對產品規格的問題描述得十分詳細,說明對方是懂產品的專業人士,回覆這樣的客戶,你的報價單應該做到既簡潔明了又專業性強,你看看你,有嗎?”顧殊寧快速瀏覽著郵件,把內容記在心裏,“報價之前你應該先了解客戶的基本角色信息,對方是直接買家,經營自己的工廠,最註重的是產品質量,你要按照對方要求的一條一條寫明,根據側重點突出質量優勢,你的第一次報價不能低,聽明白了嗎?”

一番話聽得舒敏希雲裏霧裏,好歹懂了個大概,她臉上的尷尬只增不減,連連點頭:“明白了…”

“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。”顧殊寧留下一句話,依然面色微冷,她看了看手表,耽誤些時間,轉身走出了銷售部大門。

“……”

普普通通的大眾帕薩特開上主幹道,顧殊寧按下了按鈕,窗戶升了上去,將初春的寒氣隔絕在外。城市中繁華街道的燈光四面環繞,她本寧靜的內心掀起了一絲煩躁的波瀾,這屬於夜晚的燈光,真令人討厭。

好久都沒有一次性說過這麽多話了,除非是在開會發言和方案演示的時候,記憶中自公司創建以來,她一直寡言少語,眼裏最容不下做事敷衍混吃等死的米蟲,今日居然破天荒地給新人指導工作。

這些都是交給下屬的事情,她不滿的人,一貫不留,而這個清新得宛如一朵出水芙蓉般的小姑娘,竟讓她破了例。

也許是她看到了舒敏希的努力,學習的痕跡,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那個拼命努力的自己,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,努力,再努力…

車子停在路口等紅燈,顧殊寧打開車載CD,放出一首《Cinderella》,熟悉的旋律緩緩飄出,將她引入了那個很久很久的以前…

她懷裏抱著一只白色的小奶狗,站在一所中學的大門前,衣服口袋裏裝著她打工兩個多月辛苦賺來的學費,剛滿十五歲的她,以違法童工的身份,在工廠裏日夜不分地幹活,終於得到了念高中的機會。

那個女人曾經告訴她,你想要什麽,別來問我,自己去爭取。

包括讀書的機會,都是她拼了命的努力才爭取而來的,那個女人很有錢,住著別墅開著跑車,出賣靈魂換來的這些,是她心上永遠的諷刺。

“顧殊寧,你這張好看的臉,會害死你的…”

“我有很多錢,一分也不會給你花。”

“都是些臟兮兮的東西,寧寧啊,你要自己去賺幹凈的…”

少女初長成時出落得亭亭玉立,混血的五官成為了爭吵的□□,每次,看到自己的臉,那個女人就會變得瘋狂,歇斯底裏…

也是因為這張臉,她遭受了數不清的騷擾,卻又得到了那麽多來之不易的機會。

顧殊寧緊握方向盤的雙手逐漸放松,凸出的青筋淡了下去,耳邊回蕩著《Cinderella》憂傷悲憫的曲調,韓文歌詞的大意,她早已熟記於心…

——不知不覺我便成了這樣

——已經習以為常了吧

——鏡子中的自己很漂亮

——看來也忘得一幹二凈了吧

——囚禁在黑暗中的心

——初次看見了光芒

——如同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

——我身在何處

——讓我再停留一會兒

——不想打破童話



綠燈亮了有一會兒,身後車輛不耐地按起喇叭催促,顧殊寧恍如夢中醒來,一曲已經播放完畢。

她來得剛剛好,半小時,不多不少。

七年的好友方亦嵐,坐在店主特地準備的觀景最佳位置,一個人等待著她。顧殊寧的冷漠與悲傷,在進門那一刻被收拾得幹幹凈凈,面對她唯一的朋友,她做不到過分清高。

“阿嵐。”

她難得露出一絲柔和的表情,目光不那麽犀利,方亦嵐笑著沖她招手,坐下後,穿著兔斯基制服的服務員開始上菜。

“時間拿捏得剛剛好,寧寧,為我們的默契幹杯。”

女人執起酒杯,無名指上的婚戒在水晶燈的照射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,她一襲藏青色狐裘大衣,沒有扣上,露出裏面雪白的貼身毛衫,高高挽起的發髻垂了絲自然卷,暖色燈光下那有些英朗的五官令她看起來少了幾分英氣。她高挑的身材,即使坐著,也比顧殊寧高了半個腦袋,盡是成熟女人的優雅自信。

“幹杯。”顧殊寧淺淺一笑,舉杯迎上。

不多時,菜齊了。變著各式花樣的菜肴盛在兔斯基造型的盤子裏,讓人看一眼就有了食欲,這家兔斯基主題餐廳的店主,正是方亦嵐的熟人。

對於此,顧殊寧不太有興趣知道。

“你上次說,讓我調查的人,是什麽身份?”

“一個□□。”顧殊寧頓了頓,眼裏閃過一絲厭惡。

方亦嵐一楞,低下了頭,目光有些沈痛,她放下筷子,按住了顧殊寧的手背:“寧寧,事情已經過去了。”

“嗯,快十年了。”

她的思緒控制不住,回到十年前的那場葬禮上,精美的骨灰盒裏裝著母親身體的一部分,陵園裏眾多墓碑,只有母親的,那麽孤零零,連一束鮮花也沒有。

說是葬禮,只有她顧殊寧一個人參加罷了。

生前風光無限,死後無比淒慘,顧殊寧現在明白,那時的風光不過是苦澀盡償後試圖挽回一點尊嚴的掙紮,可在她眼裏,妓齤女,沒有尊嚴。

都是披著美麗皮囊的骯臟之軀,像罌粟花,引人犯罪,欲罷不能。

吃了點東西,顧殊寧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江南灣遇見的那個妓齤女,邪魅的笑容無時無刻不透露著種種算計的味道,縱然美麗,卻臟得讓她不願靠近。

那一株盛開在地獄的黑色曼陀羅,和記憶裏的母親,十分相似,她以為,她們都是一路人,根本不值得同情。

“是叫溫子妤吧。”飲了口酒,方亦嵐嘴角帶笑,“她今年28歲,屬龍,天蠍座,原籍A市,來這邊十多年了,以前在工廠上班,後來去了江南灣,到現在…是那兒有名的頭牌,只為政商大佬服務。”

“妓中龍鳳麽?呵呵。”顧殊寧眼中不無諷刺。

“一般這樣的女人,手裏的資源都比較多,目前我們無法判斷她背後有著什麽樣的關系網,還是不要招惹了。”

“不過是別人的傀儡。”顧殊寧放下筷子,輕笑一聲。

“江南灣那種地方,到處都是用命換生存的人,可這樣不矛盾嗎,命都沒了,如何生存。”

方亦嵐嘴角噙著笑,無意識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她對從事“那種”工作的人群,談不上討厭,都是為了生存罷了。

她的話,讓顧殊寧有一瞬間的清醒,也只是短暫,只要想起記憶中的女人,她便不由自主地心生厭煩:“生死都掌握在別人手上,活得再風光,又有何用。”

最後還不是化成捧捧骨灰,音容笑貌定格在墓碑上。



天色漸晚,舒敏希慢悠悠地從地鐵站出來,趕在末班車走掉之前,到了她租房的地方。四周黑漆漆一片,幾盞零星的路燈昏暗不清,微弱的燈光根本照不清腳下的路面,這地段比較偏僻,勝在房租便宜,也就不計較離公司遠點了。她一個剛進社會的小年輕要在S市這樣的大城市立足,實在不容易。

今天難得主動加次班,竟被面癱老板抓個正著,顧殊寧那張萬年寒冰臉突然出現在她身後,著實能嚇死人。上回配方的事情還沒過去,這次又被逮著錯誤,她感覺試用期不到就要被扔出公司了…

這個季節還沒有蟲鳴鳥叫,走在昏暗的灌木叢小路上怪嚇人,舒敏希對眼前一片黑乎乎的路況感到恐懼,抱著自己的包包欲快步穿過。旁邊的灌木叢時不時傳來奇怪的聲響,她看到租房的小區就在不遠,門口亮起的燈頓時給她壯了不少膽…

“站住!”

背後一聲猛喝,灌木叢裏一陣輕響,三個青年模樣的男人跳出來,圍住了舒敏希。其中一個手裏拿著把水果刀,沖她揮了揮:“別動別喊,不然捅死你!”

“……”

舒敏希渾身一個激靈,嚇得站在原地,睜大了眼睛,腦袋一片空白…

“包拿來!”

持刀的男人把刀尖指向舒敏希的鼻子,她心臟一縮,發出“嗚嗚”聲,松了手,包包掉在了地上。

沒想到平時在電視新聞裏看到的事情,居然讓她給遇上了,從小平安順利長大,果然是要在今天遭一次劫麽…舒敏希以為對方只是圖財,包包掉在地上就任由對方拿走了,趁他們翻包的功夫,四處張望尋找脫身的機會,畢竟,保命要緊…

“艹,才這麽點錢,這什麽破手機?!”拿刀的男人一通亂翻,不耐煩地把裏面的錢包,化妝品,證件等,扔得亂七八糟。

錢包裏只有兩張□□和兩百元現金,手機是被她不慎摔了好幾次,屏幕都花掉也舍不得換的雜牌貨,除此之外就剩了些證件,一包紙巾,一盒粉餅,一只口紅,一支眉筆…

舒敏希眼睜睜看著她的兩張毛爺爺被收進男人的口袋,心裏一陣哀嚎,那可是她一個星期的口糧啊…

“□□密碼,報!”那把泛著寒光的水果刀又伸到了舒敏希面前,她嚇得後退一步,被另一個男人攔住,目光一瞥,望見一輛車往這邊開過來…

“那個,兩張卡密碼不一樣…”

“這張,快報!”

舒敏希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,祈求自己趕緊找到拖延時間的辦法,眼看那車越開越近,她張了張嘴:“哦…這張啊…3…11…6…餵餵!救命啊!!!”

報了四個數字,舒敏希看準車子開過來,猛地往下一蹲,踹了男人一腳,沖行駛中的車跑去。她打定主意撞車,那樣車主就得下來,大概就得救了吧…

“艹!想跑?”

男人被踹了一腳,吃痛地抱起小腿,揚起水果刀猛地向舒敏希後背刺去…

今晚沒有溫子妤的場,從江南灣出來,她開著最近新買的小跑車溜上路,附近的路段車少人少,尤其是晚上,她把音樂一開,車速提到比城區快的多,哼著歌,腦袋裏想著顧殊寧的裸齤體…

車燈照亮前方的路,隱約可見有幾個人站在那裏,她沒當回事,速度絲毫不減,那邊突然爆出一陣女人的喊叫,她側頭的功夫,明晃晃的金屬光澤反射進她的視線,接著,一聲慘叫劃破天際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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